2024年12月12日是南水北調東、中線一期工程通水十周年的日子。
一江清水潤華夏!10年間,南水北調東、中線一期工程累計向北方調水超767億立方米,為沿線7省市45座大中城市、1.85億人提供穩定優質水源,有力改善了北方地區特別是黃淮海地區水資源條件和承載能力。
一滴江水的千里北上,經歷了怎樣的奇妙漂流?揚州報業傳媒集團全媒體記者跟著一滴長江水,12月12日從東線工程源頭揚州出發,經江蘇淮安、徐州,山東濟南、青島,河北滄州,于昨日抵達終點天津,行程達一千多公里。一路逐水的行進式采訪,第一人稱的親歷式視角,讓記者深切感受到南水北調給沿線城市在經濟社會生態等領域帶來的巨大變化,更感受到這一世界上規模最大的調水工程在中國大地上的波瀾壯闊。
■揚州
源頭奔流水在“綠”途
我是一滴清水,此刻正在江都水利樞紐前,身邊的小伙伴們正爭相進入泵站匯聚成流。
回首,是好朋友江豚在三江營的水面向我告別。
三江營是我的源點,曾經的那里砂石場、小船廠布滿岸邊,不僅污染了我,更趕走了我的好朋友們。變化從南水北調東線工程啟動開始。作為工程源頭,“讓一江清水向北流”是揚州的重大使命。
揚州堅決貫徹落實“先節水后調水、先治污后通水、先環保后用水”原則,自2015年以來,在南水北調東線工程輸水廊道沿線1公里范圍內,規劃建設了1800平方公里的生態大走廊;2016年以來,全力推動長江揚州段生態優先、綠色發展,從根本上解決了源頭的“清水活水”問題。
揚州關閉了砂石場和小船廠,開展控源截污、水體治理、環境修復等一系列工作,同時還構建河湖植被緩沖帶,建起水畔的濕地公園。環境變好了,江豚回來了,如今的三江營水域已成了長江下游重要的江豚棲息地,目前監測到的有約30頭,還有不少“伴侶”“親子”江豚。
嘩嘩的水聲將我的思緒拉回眼前,我和伙伴們匯入泵站,眼前是逐級被“托舉”的北上之路:
我穿過“七河八島”,一艘艘賽艇與我相伴而行,點點白帆和往來貨船交織出新時代的運河風光;
我流進“風光”無限好的里下河,一個個巨大的“風車”在高郵、寶應的田野間生產“綠”電,廠房頂上的光伏板為產業發展“增光”……
就要離開揚州了,不知不覺間,身后已是一道“綠”途:投入300億元實施水源地保護、水污染防治和水生態涵養,積極推進沿江產業結構布局優化和轉型升級,關停轉移化工企業300多家;在全國首倡并規劃建設江淮生態大走廊,累計退養還湖10.8萬畝,建成南水北調源頭公園、三灣生態濕地公園等十大生態中心,構筑起南水北調東線工程護水輸水的生態屏障。
這道“綠”途是我的來時路,更是我“清水北送”的源頭使命。再見揚州,一路向北,我要繼續旅程了。
■淮安
洪澤湖畔登高“往”遠
伴隨抽水站機器的轟鳴,我身輕如燕躍出揚州寶應的南運西閘,一路歡歌北上,取道金寶航道、淮河入江水道,與另一路順著里運河北上的小伙伴們來一場賽跑:你覽千年運河的煙波浩渺,我賞洪澤湖畔的旖旎風光,在不遠的前方,我們將再次相遇。
沿途城市和億萬群眾正期待著我們的到來,想到這,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沿金寶航道、淮河入江水道北上,我感受到每秒抽水150立方米的澎湃動能,親眼目睹了這條“黃金通道”的繁榮再現。金寶航道全長30.88公里,溝通里運河與洪澤湖,串聯南水北調東線的金湖站和洪澤站,承轉江都站、寶應站抽引的江水,是運西線輸水的起始河段。
淮安市水利工程建設管理服務中心南水北調科工作人員付順雁說,正是不計其數的“我”匯聚成眼前的波濤,形成了“一泓清水永續北上”的磅礴。
“這里是洪澤站,南水北調東線一期工程的第三梯級泵站,西側緊鄰洪澤湖……”不知不覺間,我經過洪澤站。南水北調東線工程全線最高處水位與長江水位相差約40米,正是洪澤站等一批泵站的運轉,造就了“水往高處流”的盛景。
告別金湖站、洪澤站,我已置身于美麗的洪澤湖中。這里原是淺水小湖群,古稱富陵湖,唐代始名洪澤湖,既是淮河流域的大型水庫、航運樞紐,又是漁業、禽畜產品的生產基地。
“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帶來的好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說起南水北調東線工程給鄉親們帶來的好處,洪澤湖畔洪澤區老子山鎮龜山村的老支書胡明江豎起了大拇指。老人說,如今的龜山村,隨處可見流連的游客。今年上半年,“低調”的洪澤區接待游客超過350萬人次,旅游收入接近33億元。
“我們全面實施洪澤湖蓄滯洪區工程建設,退圩還湖,生態修復,總投資超20億元,全面提升洪澤湖及南水北調東線工程沿線水生態環境。”在淮安市淮陰區水利局工程運行管理科科長周建華眼中,這里是故鄉,也是事業的根。
肩負“清水北上”的重任,淮安做好“水生態、水安全、水調節、水保障”四篇文章,傾力打造綠色、穩定、標準、可持續的生態送水廊道,全力保障一江清水北送,守護沿線百姓的清澈幸福。
短暫休憩片刻,我再次啟程,向著前方的徐州睢寧站前進。
■徐州
百年煤城變身“水城”
流過淮安、宿遷,我來到江蘇段的最后一站——徐州。在這里,我穿城而過,途經南水北調東線的邳州站、劉山站、解臺站、藺家壩站,經歷了一段“嬗變之旅”。
作為全國重要的煤炭生產基地,過去的徐州由于長期大規模開采,留下五十多萬畝的采煤塌陷地和工礦廢棄地,“一城煤灰半城土”是曾經的寫照。來時的路上,我的心情有些忐忑。
進入徐州境內的第一站邳州,驚喜隨之而來。我看到,這里的泵房周邊綠樹蔥蘢,往來船只不斷,5臺大型軸流泵推著我以125米/秒的速度一路向前,爬過5米多高的水閘,登上邳州站,隨后流向劉山站。當我爬上位于徐州市賈汪區的解臺站時,回頭望去,一座“江北水城”的美麗模樣出現在眼前。
“過去,徐州是一座缺水的城市,人均水量僅為全國平均水平的六分之一?!蹦纤闭{東線工程解臺站現場負責人韓猛說,作為南水北調東線的源頭省份,自通水以來,江蘇按時、按質、按量完成了國家下達的調水任務,有效保障了沿線城市的農業、工業、生活等各類用水需求,直接受益人口超過6800萬。
一路走、一路看,北上旅程中,我結交了來自不同水系的新朋友,之后跟隨大部隊來到銅山區的呂梁湖。在新水庫建成前,這里是一大片鹽堿地,糧食產量低、生活環境差。如今這里每年灌溉水量有2000萬立方米,灌溉面積達7萬畝,養殖水面1.02萬畝,千千萬萬的“我”,滋養了一方水土,哺育了一方百姓。
“為了保證一泓清水北上,早在2011年,徐州就先后關閉丁萬河沿線的17座小煤碼頭、全部煤炭堆場和養殖場以及所有排污口,投資4.3億元開展生態修復。”徐州市水務局副局長丁里廣說,東線工程通水以來,徐州2132條河流及湖泊水庫的水域面積,由過去的1139平方公里增加到目前的1212平方公里。
伴著落日的余暉,我依依不舍地離開徐州。在這里,我被溫柔地對待,但我不能停留,我還有更重要的使命。下一站:山東微山湖。
■濟南
趵突泉涌出了長江水
出徐州,離江蘇,我來到了豐饒廣闊的齊魯大地。時下雖已入冬,但在我流經的田野上,還處處泛著青綠,這都是水賦予這片土地的滋養。
經過棗莊、濟寧、菏澤等地,我一路來到濟南——舉世聞名的泉城。
水,在陸地上有各種形態,比如江、河、湖、溪,而在濟南,卻以更詩意的形態出現,那就是泉。
濟南最著名的當屬趵突泉,冬季的趵突泉依然水量充沛,幾股泉水汩汩往外奔涌,如同蓄力而發的玉柱,在水面上閃耀著鉆石般的光芒。我也忍不住投身進去,感受著澎湃的力量,也引來大批游客拍照打卡。隨后,我順著城中水系來到黑虎泉、珍珠泉……這些泉水的生命力都很旺盛,泉流不息,處處流動著“泉城”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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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以泉聞名,但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泉群經常出現停噴現象,濟南成為全國最缺水的城市之一。2000年、2002年的大旱更是讓泉眼干涸。變化出現在南水北調工程通水之后,近年來,濟南泉水保持連續噴涌,這和南水的滋養密不可分。
南水北調東線工程從揚州抽取長江水,串聯起沿線湖泊、河流,北上來到山東,澤潤著濟南等城市。濟南也在長江水、黃河水、當地水等多種水源的聯合調度下,噴涌出經濟社會發展的動力源泉。
我和小伙伴們從長江而來,到這里當然不僅僅是為了保證泉水奔涌。我們的注入增加了當地河流的生態基流,提高了水體的自凈能力,凈化了城市的生態環境;穩定的供水也吸引更多水資源依賴型產業入駐濟南,促進了城市產業結構的升級;隨著南水引入,這座城市的東部、北部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也在逐步完善,城市空間格局得以拓展。
從2014年至今,山東累計調水超98億立方米,在保障城市供水、抗旱補源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南水北調,也成為齊魯大地優化水資源配置、保障群眾飲水安全、復蘇河湖生態環境、暢通南北經濟循環的生命線。
當然,濟南也如其他沿線城市一樣,溫暖善待著遠道而來的我。這里有專業團隊負責對渠道、泵站等進行日常巡檢和定期維護,沿途設置多個水質監測站點,嚴防污水進入輸水渠道,確保我一身潔凈奔向北上旅途的下一程。
■青島
汩汩“客水”千里相援
我是來自長江的一滴水,千里“奔襲”進入東平湖后,向東經膠東地區輸水干線接引黃濟青渠道,通過濱州打漁張引黃閘口,與來自黃河的小伙伴們一同匯入青島市棘洪灘水庫。
棘洪灘水庫,山東省調水工程中重要的調蓄水庫,也是亞洲目前最大的人造圍堤式平原水庫,承擔著青島市近90%的供水量。
75歲的原山東省膠東調水局青島分局副局長陳志向說,長江水和黃河水都是青島的“貴客”。青島雖三面環海,卻長期飽嘗缺水之苦。1989年,引黃濟青工程正式通水,滔滔黃河水成為滋養青島的“新動脈”。2015年,南水北調東線一期工程向青島通水后,長江水第一次“奔襲”1118公里,成為繼黃河水后青島重要的“客水”調引水源,截至目前共調引超15億立方米,占全市“客水”調引的一半。
在棘洪灘水庫,我變得更加清澈,但這還不夠。棘洪灘水庫管理站高級工程師高小童說,水庫管理處與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合作,每年定期投放白鰱、花鰱魚苗與我們為伴,通過魚兒的鰓過濾掉我們身上的浮游生物,此外還通過增加水中氮、磷的生物學輸出量防止我們富營養化。為了保障我們的安全,水庫還通過數字孿生建設,用智慧管控系統時刻關注我們的身體健康指標。
短暫休整后,我繼續前行,從棘洪灘水庫出水閘,在地下流經21.5公里的暗涵,到達供水市區的水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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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家寨水廠最大,我一馬當先來到這里,初來乍到卻有些“失望”,這里并沒有多少人迎接我們。“水廠早就采用了全自動化控制,對產量、投加量和產水水質等進行24小時連續實時監控和動態調整,實現了真正的無人值守。”水廠生產科主任郝光的回答讓我釋懷了。
雖然人少,但這里對我的“照顧”倍加精細。在仙家寨水廠,我首次體驗了臭氧活性炭深度處理工藝,達到了直飲標準。
青島市民們告訴我,在我沒來之前,青島本地水源優先保障生活生產用水,生態和農業用水受到擠占。我的到來,讓青島生態環境明顯復蘇,經濟社會加速發展,居民生活人均日用水量由過去的幾十升提高至一百多升,全面提高了島城居民的幸福感和獲得感。
千里相援,有的小伙伴留在了青島,而我將繼續北上,前往河北、天津。
■滄州
運河古城“南水”邂逅
經德州出山東,我和伙伴們來到河北滄州。
我的到來,在緊鄰京杭大運河的滄州市東光縣東光鎮油坊口村引起不小的轟動——當地一口干涸近40年的古井因我的到來而復涌甘泉。
“這口井相傳是武術家霍元甲的先輩所挖,距今已有600余年歷史?!睎|光縣水務局辦公室主任趙連晨說,南水北調東線工程助力大運河滄州段再次全線通水,滄州也因“南水”的到來,變身一座充滿活力的生態之城。
“你們的到來讓我們徹底告別了高氟水,以后不用再為飲水安全而擔心了?!庇头豢诖宕迕裥χ鴮ξ艺f。
在南水北調工程的受水地中,滄州是為數不多同時接受中線和東線兩路供水的城市。在這里,漢江水通過南水北調中線配套工程進入,長江水則通過東線工程奔騰而來。截至目前,南水北調東線北延應急供水工程已累計向滄州調引近3億立方米長江水,與其他引水工程效果疊加,確保大運河滄州段常年有水。
南水北調帶來的水質改善,讓滄州逐漸形成了一條沿大運河的生態長廊。從水體凈化到綠色植被覆蓋,短短幾年間,這片土地的面貌煥然一新,城市的藍天白云和水邊的沙鷗翔集成為每個滄州人引以為傲的圖景。
我接著來到京杭大運河滄州段,當地人稱這里為“南運河”。
南運河穿滄州城而過,有了活水,城也有了生機。近年來,滄州借助“南水”到來機遇,啟動實施了大運河城市區提升改造工程,舉全市之力把南運河打造成為大運河文化重要的承載地、城市生態休閑走廊的示范區。
“南水”潤滄州,改善的不僅是生態環境。隨著“南水”源源而來,滄州深厚的歷史與運河文化遺產借助大運河景觀帶的打造逐漸復蘇,形成了文旅融合發展的新格局。
我跨越山水而來不易,滄州人也倍加珍惜。當地政府大力實施“河長制”,設置專門機構管理與保護水資源,保障每一滴清水的清新與活力。
幾天前的12月12日,對滄州人來說是個值得銘記的日子。這一天,南水北調東、中線一期工程全面通水迎來十周年。這項國家重大工程為古城滄州帶來甘甜的“南水”,源源不斷滋養著這片古老的土地。
告別滄州,我要繼續北行,前往本次旅程的最后一站——天津。
■天津
一渠“南水”潤澤津門
我是來自長江的一滴水,順著南運河一路北上,來到位于天津市靜海區靳官屯的九宣閘樞紐。
這里是大運河入津的“第一閘”,也是我進入天津的“咽喉”之地。九宣閘始建于清光緒六年,以宣泄九派之水得名,距今已有百余年歷史。如今,在原有九宣閘上游幾十米處修建了新閘,承擔起老閘的任務。
自2019年南水北調東線北延工程開通后,每年4月,隨著南運河節制閘開啟,我的小伙伴們順流到九宣閘,一股繼續沿南運河北上進入天津城區,和中線工程來的“兄弟”們一起,為城市河道補水;一股則向東流,沿馬廠減河一路到達北大港水庫,這里是南水北調東線工程規劃調蓄水庫,也是我此行的終點。
九河下梢的天津,一度是一座缺水的城市,由于缺乏徑流補充,過去部分河段長時間處于斷流狀態,給當地農業生產和生態環境帶來巨大壓力。
2019年起,南水北調東線開始向天津實施應急調水,輸水線路采用引江東線工程既有輸水線路和原引黃濟津輸水線路,從引江東線重要調蓄水庫山東東平湖水庫調水,經南運河進入天津,輸水總里程達487公里?!耙瓥|線水進入天津以后,可向南運河、馬廠減河等河道補水,為天津南部地區儲備生態和農業生產水源。截至目前已向天津南部地區河道、水庫補充引江東線水1.34億立方米,有效彌補了城市南部地區農業灌溉和生態用水的缺口?!碧旖蚴兴畡站止ぷ魅藛T說。
一渠“南水”,滋養大地,浸潤民心。我在天津城區的海河兩岸看到,這里人流如織,河面澄澈,波光瀲滟,與兩岸高低錯落的樓宇交相輝映,一派水天一色的生動畫面。
我最終來到北大港水庫,這里寬闊的水面上,一群群鳥兒在自由飛翔。自南水北調應急調水啟動以來,北大港水庫水面面積由原先的不足30平方公里增加至119平方公里,濕地生態功能逐步恢復,昔日萎縮的北大港水庫如今變成了美麗的鳥類天堂。
“南水”改變的不僅是環境,更有居民的生活。“過去喝水,都得加點茶葉,就是為了遮水的苦咸味兒?,F在的水喝起來,本身就有股淡淡的甜!”不少天津市民感嘆。
“南水”清澈而來十分不易,如今天津正深入落實最嚴格的水資源管理制度,深入推動節水型社會建設,確保讓清澈“南水”持久造福津門大地。
策劃:周明濤 袁文生 執行:劉賀 蔣斯亮 朱東偉
記者 何世春 王音 趙磊 屈鵬 殷實 丁佐春 丁碩 陳云飛 吳帥 王鑫 露莎 寶軍 顏笑 陳源浩 王榮斌 吳云